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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蠻荒之地的困惑

我一生中所發生的事經常讓我去調查研究人天性中的善和惡。我曾見過純粹的、重復性與獨特性并存的邪惡。我生命中早期的全部時間都在這種邪惡中度過,在那里空氣中的邪惡味道如此沉重,直讓我感到窒息、必須離開。

直到最近,當聲望開始在人類群體中為我贏得一些承認--就算是那些并不歡迎我的城市也至少是容忍時--我也開始目擊到了相比在魔索布萊城所觀察到的一些更為復雜的東西,那是光與暗轉換中投射出的一道灰色陰影。那么多的人類--有很大的數量--都擁有他們天生的黑暗面,一種對死亡所帶來的恐怖的渴望,一種為了滿足自己而在他人的痛苦中不動聲色的能力。

在其他所有以公正為借口而為所欲為的行為中,再沒有什么比路斯坎舉辦的囚犯狂歡節還要明目張膽了。囚犯們,有時的確是有罪的,有時卻是無辜的--那幾乎無關緊要--都被拉到嗜血成性的民眾面前進行游行,之后是毒打、折磨,最后以一種“華麗”的方式執行死刑。主持狂歡節的地方官異常努力工作的原因就是為了獲得更多出于純粹痛苦而發出的尖叫;他的工作就是通過制造痛苦來扭曲那些囚犯的表情,讓他們的雙眼中投射出無限的恐懼。

曾經有一次,同杜德蒙船長的海靈號一起來到路斯坎時,我斗膽來到狂歡節想目睹一下對幾個海盜的審訊--他們是我們追捕到的,將船擊沉之后從海里撈了上來。而我所看到的是一千多個民眾密密麻麻圍在一個大圓臺子前,快樂地吼叫著欣賞那些悲慘的海盜被逐一切成碎片,這景象差點就讓我下定決心離開杜德蒙的船,幾乎就要讓我放棄一個海盜獵人的生活,找座森林或者高山過上隱居的日子。

當然,是凱蒂布莉爾提醒了我要看到事實的真相,她指出這些海盜本身也經常以相同的方法折磨自己那些無辜的犯人。盡管她也承認即便是這種真相也無法證明囚犯狂歡節是公正的--只要想想這個地方凱蒂布莉爾就會感到那么驚悸恐懼,以至于她發誓決不愿再靠近那里一步,即便是附近的地方--但她仍然認為如此對待海盜的確要比在遠海就放他們自由好得多。

但是為什么?為什么會出現這樣的現象呢?這些年來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使我不斷地尋找探究著它的答案,可以用來解釋那些被稱為“人類”的不可思議的復雜生物這一側面特征的答案。為什么這些平常時端正大方的親切人們會在囚犯狂歡節的展出上墮落到如此一種地步?為什么連海靈號上的一些船員,我所知道的一些正派可敬的男女,都會為能看到如此恐怖血腥的折磨表演而興高采烈?這答案,也許(如果還有一種比本身天性的邪惡還要復雜難解的答案的話)需要通過對其他各種族的態度進行一個調查才能找到。在所有的善良種族里,人類是唯一用“狂歡節”這種形式來處死和折磨囚犯的。半身人社會沒有這種展示--半身人囚犯們的死刑是以著名的“吃到撐死”這種方式來執行的。矮人也沒有,就像他們那種敢作敢為、闖勁十足的性格一樣。在矮人社會里,囚犯的處死顯得干凈利落,既沒有表演也沒有公眾的圍觀。一個犯了謀殺罪的矮人將以脖子上簡單有效的一擊來結束生命。我在囚犯狂歡節上也從沒看到過精靈,除了有一次,有對精靈試著來看了一下,之后便帶著明顯厭惡的神情很快地離開了。我知道侏儒社會里沒有死刑,取而代之的是將囚犯在一間精心設計的牢房里關上一輩子。

因此,為什么人類是這樣?為什么人類的那種情感結構會允許他們創造出像囚犯狂歡節這樣的事務?是邪惡?我想這樣的答案太簡單了。

黑暗精靈喜好折磨--這我知道得很清楚!--而他們的這種行為的確是基于虐待狂和邪惡之上的,還有就是為了滿足蜘蛛神后那貪得無厭的惡魔欲望,但對于人類,考慮到人類方方面面的特征,答案就要變得更復雜一些了。可以確定的是這里肯定包括一些虐待狂的成份,特別是那些主持狂歡節的地方官和他的折磨助手們,但對于普通的民眾,那些在圍觀群眾中歡呼鼓掌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叫化子,我相信他們的快樂有三個來源。

第一,費倫的農民是一群最為弱勢的群體,他們被經常有著奇怪念頭、沒有道德肆無忌憚的領主和地主們統治,受著仿佛永遠也沒有完結的入侵者的威脅,或者是地精、巨人,甚至是人類自己,那些隨意無故踐踏生命的人。囚犯狂歡節給這些不幸的人們提供了一種對力量的嘗試,一種可以左右生死的力量。天長日久他們就感覺到好像可以控制自己的生活了似的。

第二,人類活得時間并不長--同精靈和矮人相比;就算是半身人的壽命通常也要長過他們。那些農民面對著的是每天都有可能死亡的概率。一名生下兩到三個孩子的足夠幸運的母親也有可能要目擊到至少其中一個的死去。同死亡如此親密的生活顯然衍生出了一種對其的好奇和敬畏,甚至是恐懼。囚犯狂歡節上的那些人目睹了死亡以最為恐怖的形式出現,提供的是最可怕的處死方法,這樣同實際生活中他們自身所面對哦死亡相比便為那些人帶來了安慰,除非他們也變成被帶到地方官面前的被告,否則是不大可能體會到那種真正的駭人的。我已經看到你最壞的一面了,可怕的死亡,所以我不再怕你了。

第三種呼吁囚犯狂歡節的解釋是為了維護社會秩序而必須采用這種方法以示公正和處罰。這也是當我目擊到那種驚駭后回到海靈號上展開辯論時法師羅畢拉所抱有的觀點。不同的是,法師并沒有興致也很少去看狂歡節,但我所見到的羅畢拉為這種行為進行辯護時精神旺盛的樣子同地方官自己的確有得一比。公眾為這些人而蒙羞,公眾正在展示他們的憤怒,這也能使其他人保持一種誠實的秉性,他是這么堅信的。因此那些農民圍觀者的歡呼和掌聲無疑表示了他們對法律和社會秩序的非凡信任。

這是一個很難被駁倒的論點,特別是它的中心觀點是這樣的表演有著阻止未來犯罪的效果,但這樣真的公正嗎?帶著羅畢拉的觀點,我來到路斯坎同某些較次要的地方官員商議海靈號如何更好地提交被俘海盜的草案,但實際上就是同他們討論囚犯狂歡節。討論得出的結果快速而明顯:狂歡節本身對公正沒有一點作用。到目前為止已有一些清白無辜的男女被送上了路斯坎的這個舞臺,被野蠻的行為所強迫而做出了虛假的供罪,之后便以那些罪名被公開地處決。地方官知道這些,也樂于承認,他引用那些人的痛苦表情證明至少我們帶去的那些俘虜確實是有罪的。

僅憑這個原因我就決不愿再回到囚犯狂歡節的現場了。衡量一個社會優秀與否的方法之一就是看其是如何處理那些步出公眾道德進程之外的人的,而通過低劣的手法折磨這些犯罪者則無疑降低了整個社會的道德水準。

然而實際情況卻是這種處理方式一直繼續在費倫的一些城市中流行著,還有更多的鄉村中也是如此,在那里,公正賴以生存的方式必定是更為粗糙和唯權是從。

許也關于狂歡節還有第四種解釋。可能那些圍觀者充滿熱情地聚集在那里只是出于展示所帶來的興奮感。可能除了純粹的娛樂之外沒有其他任何深層次的原因或解釋。很明確地講,我不喜歡思考這種可能性,因為假如在生物中占有如此巨大數量比例的人類能夠這么完全地抹除情感與同情心,而只是為了享受觀看別人被可怕地折磨傷害的視覺盛宴的話,那么恐怕這才是惡魔的真正定義。

在經過數小時的調查、辯論、詢問,還有數十個小時的思考,對于這些生活在我身邊的人類的天性,我沒有得出什么簡單的答案,對那扭曲到早已超越了滑稽的囚犯狂歡節也是。

對此我一點都沒有感到驚訝。凡是同人類有關的事我幾乎都沒有得出一個簡單的答案過。也許,那就是在我日復一日的旅行和遭遇中為什么很少出現沉悶和無聊的原因。也許同樣,那也是我一直愛他們的原因。

--崔斯特•杜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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